第93章 做空者的集会 (第2/2页)
他走到窗边,看着苹果园区里那些穿着休闲的员工。这些人设计着改变世界的产品,而他的职责是保护他们创造的财富。
「金融危机的本质,就是聪明人把有毒资产卖给更傻的人。」汤姆轻声说,「苹果不要做那个最傻的。」
4月18日,周五。
雷曼股价收盘於42美元,全周下跌0.60美元。周线图上留下了一根上影线很长的小阴线.....多次尝试突破45美元失败,显示上方压力沉重。
陆辰的持仓:期权部分浮亏扩大到12%,但空头头寸增加到15万股,对冲了一部分期权的时间价值损耗。
下午四点,一辆黑色的林肯领航员准时停在陆家门口。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,核实陆辰身份後,示意他上车。
车子没有驶向旧金山市区,而是开上了280号州际公路,向南行驶。一小时後,在圣克鲁斯山区某条僻静小路的尽头,出现了一栋modernist风格的别墅。全玻璃幕墙,悬挑结构,像一架降落在山林间的飞船。
理察·沃恩在门口等候。这位黑隼资本的创始人,今天穿着卡其裤和牛津衫,看起来不像华尔街大鳄,倒像大学教授。
「陆先生,欢迎。」他握手力道很重,「抱歉选这麽偏僻的地方。最近....谨慎点好。」
别墅内部简洁得近乎冷峻。白色墙壁,混凝土地板,家具都是极简设计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的山景和远处的太平洋。
沃恩领着陆辰来到书房。墙上没有装饰画,只有三块巨大的显示屏,显示着全球各大市场的实时数据。其中一块屏幕上,雷曼的CDS价格曲线正在缓慢爬升...已经突破700基点。
「我看了你去年对CFC和贝尔斯登的操作,」沃恩开门见山,「很漂亮。不是运气,是眼光。」
「谢谢。」陆辰平静地回应。
「你现在在雷曼上的仓位,」沃恩倒了杯威士忌,推过来一杯水,「看跌期权?」
陆辰接过水杯:「是。」
「规模?」
陆辰微笑,没有回答。
沃恩也笑了:「理解。但我猜...不少於5000万美元。」
很准的推测。陆辰保持沉默。
「我在雷曼上的空头头寸,是10亿美元,甚至会增加到15亿美元,20亿美元。」沃恩随意地说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「包括股票空头,CDS,还有各种衍生品组合。我的平均成本比你好些....从65美元就开始建仓了。」
陆辰心里快速计算。10亿美元空头,如果雷曼跌到10美元....。这是真正的巨鳄。
「为什麽告诉我这些?」他问。
「因为我想确认,我们是不是看到了同样的东西。」沃恩走到屏幕前,调出雷曼的详细资产负债表,「我看过至少五十份雷曼的分析报告。华尔街大部分分析师还在推荐买入,目标价50到60美元。只有少数几个人,看到了真相。」
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几个数字:「商业地产抵押贷款:280亿。杠杆贷款:220亿。私募股权:180亿。这些都是三级资产,按模型估值。如果按市价估值....至少要减记30%,也就是200亿美元。」
陆辰点头:「我的模型算出来是120—150亿美元。但本质一样:窟窿很大,刚融的40
亿不够填。」
「而且他们在用回购105,」沃恩冷笑,「每个季度藏500亿。这游戏玩不了多久了....交易对手方开始警觉,要求更多抵押品。雷曼的流动性,其实在持续恶化,只是财报上看不出来。」
他们讨论了半小时,从雷曼的融资结构,到美联储的态度,到潜在收购方的可能性。
沃恩的信息源显然比陆辰更深,更广....他提到了雷曼伦敦办公室的混乱,提到了韩国产业银行可能撤资,提到了美国财政部内部对救援雷曼的分歧。
「最关键的是,」沃恩最後说,「保尔森这位财政部长不会救雷曼。他和富尔德有私人恩怨,而且他认为救雷曼会引发道德风险。所以....雷曼只能靠自己,或者找个买家。」
「但买家在哪里?」陆辰问。
「巴克莱?美国银行?野村?」沃恩摇头,「都有可能,但都犹豫。因为没人知道雷曼的窟窿到底有多大。而富尔德还在死撑,不肯低价出售。」
他顿了顿,看着陆辰:「所以我的判断是:雷曼可能会跟贝尔斯登的一样的命运。时间点....九月~10月,因为三季报出来时,窟窿就藏不住了。
「那我们算是战友了。」陆辰说。
「不完全是。」沃恩微笑,「在战场上,没有战友,只有暂时目标一致的人。但...
英雄所见略同。这值得喝一杯。」
他举起酒杯,陆辰举起了水杯。
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相碰。
做空者的联盟,在这一刻无形中形成。没有合同,没有誓言,只有对同一目标的共同押注。
4月19日,周六。
帕罗奥图大学街的咖啡馆,上午十点。
艾伦·周提前到了。他选了户外座位,面前摆着一台MacBookAir....这是苹果今年刚发布的新品,超薄设计在咖啡馆里很显眼。
陆辰到的时候,艾伦正在快速打字。他穿着很矽谷:Patagonia抓绒衣,Lululemon运动裤,脚上是AIIbirds的休闲鞋。但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,透露了他的真实身家。
「陆辰你来了。」艾伦抬头,笑容真诚。
握手後,艾伦关掉电脑:「抱歉,刚在回邮件。我投的一家初创公司,这轮融资遇到点麻烦.....本来签了termsheet的VC,突然说要重新估值。」
「因为金融危机?」陆辰问。
「对。」艾伦叹气,「资金开始紧张了。大机构在收缩,小机构在观望。这对矽谷不是好消息。」
咖啡上来後,艾伦直奔主题:「我听说了你对贝尔斯登的操作。很厉害。所以这次....你也在雷曼上?」
陆辰没有直接回答:「为什麽问这个?」
「因为我也在做空雷曼。」艾伦压低声音,「贝尔斯登倒下後,我就开始建仓,现在有6000万美元空头头寸。但我有点....不确定了。财报出来後那一波反弹,差点打掉我的止损。」
陆辰看着眼前这个人。艾伦·周,矽谷传奇之一:斯坦福毕业,加入谷歌早期团队,股票套现後财务自由。之後做天使投资。
「你为什麽做空雷曼?」陆辰反问。
「因为我信数据。」艾伦调出手机上的几张图表,「我有个小团队,三个人,专门分析公开数据。我们发现雷曼的资产周转率在持续下降,融资成本在上升,但利润率却在提高。这不符合逻辑....除非他们在用会计手段。」
他喝了口咖啡:「我是工程师出身,相信数字不说谎。但财报上的数字....和现实对不上。所以我赌现实会赢。」
陆辰点头。这个逻辑和他很像。
「你的仓位呢?」艾伦问,「如果方便说的话。」
「和你差不多方向。」陆辰含糊地说。
艾伦笑了:「理解。但我猜....你应该比我激进。你年纪轻,资本应该是在这轮危机中快速积累的,所以风险承受能力更高。」
很敏锐的观察。陆辰默认了。
「我想提议一件事,」艾伦身体前倾,「信息共享。我们各自有不同的信息源...
你在金融矽谷圈,我在科技和风投圈。如果我们定期交换对雷曼的看法,也许能做出更好的决策。」
「怎麽共享?」陆辰谨慎地问。
「加密邮件,每周一次。不涉及具体仓位,只讨论基本面变化、市场情绪、政策动向。」艾伦说,「比如,我昨天听说雷曼的旧金山办公室,最近在低价抛售员工持股计划的股票。这是个坏信号。」
陆辰记下这个信息。这和他的判断一致:内部人在逃跑。
「我可以同意,」他说,「但要有界限。不过论具体交易,不透露信源身份。」
「当然。」艾伦伸出手,「合作愉快。」
周六下午,陆辰回到家时,陈美玲正在客厅陪双胞胎玩耍。索菲亚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,奥利维亚还在爬,但爬得很快。
「小辰回来了,」陈美玲抬头,「约会怎麽样?」
「不是约会,」陆辰纠正,「是谈事。」
「那个艾伦·周....我听说过。」陈美玲说,「太太圈里有人提过,说是矽谷最年轻的亿万富翁之一,靠做空赚了大钱。他找你做什麽?」
「交流对雷曼的看法。」陆辰坐在沙发上,奥利维亚立刻爬过来,抓住他的裤腿。
陈美玲犹豫了一下:「小辰,妈妈有件事.....想跟你说。」
「你说。」
「莉兹昨天————问我借钱。」陈美玲声音很低,「三万块钱,交房贷滞纳金。她说亚历克斯的雷曼股票被套着,不肯割肉。但银行给了最後通牒,再不交钱就要启动法拍程序。」
陆辰看着母亲:「你借了吗?」
「借了。」陈美玲点头,「但没说是我借的,说是陆氏谘询的员工互助基金。不要利息,让她慢慢还。」
「做得好。」陆辰说。
陈美玲有些意外:「你....不反对?我以为你会说,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,该自己承担後果。」
「原则上是这样。」陆辰抱起奥利维亚,小女孩咯咯笑着抓他的头发,「但莉兹在努力....打三份工,没有放弃。这样的人,值得帮一把。至於亚历克斯...他还在幻想雷曼会反弹,那是他的问题。」
他顿了顿:「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我能做的,就是保护我们在乎的人。至於其他人....我无能为力。」
陈美玲看着儿子,忽然觉得他既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那张干六岁的脸,陌生的是那种眼神和语气。
「我去准备晚餐了。」她站起来,走向厨房。
陆辰继续抱着奥利维亚,站在窗前。夕阳西下,天边泛起橙红色的晚霞。
晚上,陆辰照例关掉书房的灯。三块屏幕在黑暗中发光,显示着同一个故事的不同侧面。
左边:雷曼股价周线图,连续四周在40—48美元区间震荡。技术分析称之为矩形整理,通常意味着突破在即。问题是向上还是向下。
中间:CDS价格曲线,稳稳站在700基点以上。债券市场毫不留情。
右边:他的持仓界面。总风险暴露:7000万美元,浮亏约8%,但方向没错。
陆辰轻声说:「九月见。」
这句话,像是对雷曼的宣判,也像是对自己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