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桐城的路 (第1/2页)
夜间十点四十分的火车,硬座,车厢里空了大半。陆江流坐在靠窗的位置,简俭坐对面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板,桌板上放着一瓶矿泉水、一包没拆的饼干、以及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。
照片是简俭上火车前从口袋里掏出来的,放在桌上,但没有推过来,只是搁在中间,像是摆在两人之间的一道门槛。陆江流没有伸手去拿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。照片的边缘磨损得厉害,有些地方已经泛白,但中间的人影还能看清——一个年轻的、瘦削的女人,抱着一个婴儿,坐在一把藤椅上。女人的表情有些拘谨,嘴角微微抿着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对镜头笑。婴儿穿着一件浅色的连体衣,胖乎乎的,手里攥着半截磨牙棒。
"背面写了字。"简俭说。
陆江流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的字迹是钢笔写的,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蓝色,笔画工整,带着一种刻意端正的劲头——"俭儿百日。母亲摄于后院槐树下。"落款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日期,是二十多年前的秋天。
"你母亲写的?"陆江流问。
"不是。我爸写的。"简俭把照片拿回去,翻回正面,指腹在婴儿的脸颊位置轻轻碰了一下,"我妈那时候已经不写字了。她病了很久,手指没有力气握笔。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不到三个月,她就走了。"
火车驶出站台的速度平稳下来,窗外的灯火被拖成一条条橙黄色的线,然后越来越稀疏,最后只剩下田野和远处偶尔闪过的村庄灯光。车厢里的广播用平板的语气报了一次站名,没人听。
"你爸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?"
简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照片放回上衣内袋里,拉好拉链,然后靠在硬座的靠背上,看着窗外的黑暗。"我不是很清楚。但我小时候,他还会种玫瑰。他在后院辟了一小块地,种了七八株,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,他会摘一朵放在我妈的遗像前面。花瓣干了也不扔,夹在书里当书签。他教我做过两次——把花瓣夹在吸水纸中间,压上厚书,等一个星期,拿出来就可以用了。他做的时候很认真,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,不像是在做手工。"
简俭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转述一段隔了很久的记忆。但陆江流注意到他放在桌板上的手指是微微蜷着的,指节没有发白,但也没有完全放松。
"后来呢?"
"后来他把玫瑰全铲了。那年我十岁左右,有一天放学回家,发现后院空了。玫瑰没了,土也翻过了,种上了白菜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——'花是不能吃的东西。浪费地方。'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玫瑰。"
陆江流靠在窗框上,想了想。"你说他教你做书签的时候很认真,不像在做手工,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。那他现在把玫瑰铲掉,是不是也像在做一件必须做好的事?"
简俭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桌板上那瓶矿泉水上。"你觉得他铲掉玫瑰的时候在想什么?"
"在想——'我不能留这些。留着就会想起来。想起来了就做不了后面的事。'"陆江流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,把瓶子放回去,"他不是讨厌玫瑰。他是怕玫瑰提醒他,他自己原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。"
车厢里的灯忽然暗了一下,然后又恢复原样。列车员推着小车从走道经过,车轮在过道上发出细碎的辘辘声。简俭等那声音远了一些,才开口:"我爸被平衡会利用这件事,你是从什么时候确定的?"
"从秦不疑把那把钥匙给我的时候。他说平衡会不站队,但他们一直在看着纪俭。如果他们觉得纪俭只是一个有用的工具,那他们给他的一切支持都只是为了让他把俭偶做到某个阶段。等到那个阶段完成,纪俭就没用了。"
简俭的手指在桌板上轻轻叩了一下。"那枚棋子被舍弃了。但棋子想保存的东西——我妈的一部分——还在那里。"
陆江流没有接话。他注意到简俭在说"我妈的一部分"这几个字的时候,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。那不是犹豫,是在确认这个说法是否准确。他以前会用"锚点""样本"或者"头发"来形容罐子里那个跟简俭母亲有关联的部分,但今晚他换了一个词。他在试着用"人"的框架来理解那件事。
"如果你看到第二个罐子的时候崩溃了,你会怎么做?"陆江流问。
简俭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"我不知道。可能会蹲在地上,可能会站不住。但应该不会哭。我答应过自己,不在别人面前哭。"
"那你现在可以反悔。"
简俭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极小,像是某种被压制住的反应。"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。你下火车的时候万一摔了,林小禾会骂我。"
陆江流笑了一声,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他转头看向窗外,火车正好经过一段沿河的路线,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银灰色,两岸的树木轮廓模糊,像一排站着的影子。
火车在凌晨一点四十分抵达桐城站。站台比陆江流想象中破旧,水泥地面有裂缝,有几处积水映着照明灯的白光。风从站台尽头灌进来,带着一种混合了铁锈和湿润泥土的气味。他们走出出站口的时候,天下起了小雨。不是那种会把人淋透的雨,是细密的、像雾一样浮在空气里的水珠,落在脸上微凉,但很快就被体温烘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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