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斯大林的算盘 (第2/2页)
伦敦,唐宁街10号。
电报送到哈利法克斯桌上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他还没有睡。东线的战报、船队的安排、石油和橡胶的筹码——每一件事都在他脑子里转。
他拿起格兰特的电报,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
“格兰特建议橡胶降到四百八十英镑。”他对文西塔特说。
“我们事先的授权底线是多少?”
“四百五十。”哈利法克斯说。“四百五十,留了三十英镑的余地。他还可以再让半步,如果对方实在咬得紧的话。”
他拿起钢笔,在电报背面写了几行字,交给文西塔特。
“发回去。授权橡胶降至四百八十。告诉他——铝和铜不变。这是底线。”
第二天上午,莫斯科,克里姆林宫。
格兰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帕夫洛夫已经在了。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——显然昨晚也没有睡好。
格兰特坐下,没有立刻开口。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昨晚我跟伦敦通了电报。”他终于说。“贵方的困难——前线吃紧、外汇紧张、这个价格确实有为难的地方——我如实作了汇报。”
帕夫洛夫没有说话。
“伦敦重新核了价格。”格兰特放下茶杯。“橡胶降到四百八十英镑。铝和铜不变。首相说,这是看在共同敌人的份上。”
“四百八十。”帕夫洛夫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他沉默了片刻,摘下眼镜,慢慢擦拭镜片。那块灰色绒布在他手里来回移动,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这个数字,”他终于开口,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,“我回去能交代。”
他把眼镜戴上,看着格兰特。
“价格上,贵方确实让了步。我方认可这一点。”
格兰特没有接话。
帕夫洛夫拿起笔,在协议草案上写了几笔,然后放下。
“价格就这样定了。但支付方式的事,我们还需要再谈谈。”
他换了一种语气,不再是试探,而是像在谈判桌上提出正式方案,“支付方式——全额现金,我们还是拿不出来。延期付款如何?不需要你们白给。延期一年——不,半年。半年后,我们连本带利,一分不少。”
格兰特摇了摇头。
“延期付款,议会不可能批准。这不是针对苏联,是对所有人。我们自己去美国采购物资尚且没有延期付款,何况是第三方贸易。”
帕夫洛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那如果……”他说,“不是延期付款,而是‘部分延期’呢?比如说,七成现金,三成延期半年。这样贵方的现金流压力小,我们的外汇压力也小。双赢。”
格兰特沉默了片刻。
“任何形式的延期付款,都在我的授权范围之外。伦敦给我的指令是:现金交易,不接受赊账。没有‘部分’的选项。”
帕夫洛夫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“那租借呢?”他说。“就像美国给英国的那样。物资先到,战后结算。不计利息,不计本金。”
格兰特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租借法案是美国国会通过的特殊立法。英国没有类似的法案。我们没有权力‘租借’苏联的物资——议会会问:这笔钱从哪来?用什么抵押?什么时候还?这些问题,我现在回答不了。”
帕夫洛夫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,但没有放弃。
“那主权担保呢?”他说。“苏联政府提供主权担保,战后十年内以镍、锰、铬、木材、石油偿还,年息百分之四。这不是赊账,是抵押贷款。”
格兰特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主权担保,在和平时期是可行的。”他说,语气放缓了一些。“但现在——坦率地说,战争结局尚不明朗,战后十年的框架存在太多不确定性。伦敦的银行家们评估风险时,会非常谨慎。这不是对贵国的不信任,是对战争本身的判断。”
帕夫洛夫叹了口气。
“格兰特先生,我们的外汇储备已经快见底了。”他的语气变得低沉。“战争开始之前,我们的黄金就不多。现在战线在后退,工厂在搬迁,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。你们现在要硬通货,我们拿不出来。”
格兰特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贵国的困难,我方理解。”他说,语气平缓。“不过——”他端起茶杯,又放下了,“我倒是听说过一些情况,未必准确。据说,贵国的一些‘特殊资产’——比如西班牙内战期间的那批黄金——数量相当可观。当然,那是贵国的内部事务,我方不便置评。”
帕夫洛夫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停住了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格兰特注意到他扶眼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。
他盯着格兰特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不再提支付方式的事了。
克里姆林宫的另一间办公室里,斯大林站在地图前。
他的身后是莫洛托夫,手里拿着谈判记录。
“英国人不让步。”莫洛托夫说。“他们要现金。黄金优先,矿产次之。不接受赊账。帕夫洛夫提出延期付款、部分延期、租借、主权担保——全部被拒绝。对方还提到了西班牙那批黄金。”
斯大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英国人连这个都知道。”他说,语气冷得像冰。“他们什么都知道。”
莫洛托夫没有说话。
斯大林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莫斯科,天空灰蒙蒙的,七月的阳光被云层遮住,城市显得阴冷而沉闷。远处传来一阵防空演习的警报声,凄厉而悠长。
“美国人呢?他们怎么说?”
“美国人还在观望。”莫洛托夫说。“他们说可以援助,但要等国会批准。”
斯大林冷笑了一声。
“等他们批准,德国人已经到莫斯科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窗前。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那批黄金的事,英国人提了,就是知道了。知道了就够了。不用再谈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签。但告诉他们——这批货,要快。德国的坦克不等人。至于什么‘友谊’‘恩情’,不用再说了。英国人不会信的。”
谈判最终达成了。
格兰特和帕夫洛夫在协议上签字。协议不长,只有三页。上面列着英国将通过瑞典公司提供的物资清单、数量、规格、交货时间,以及苏联的支付方式:黄金优先,矿产次之。现金交易,不接受赊账。
签字的时候,帕夫洛夫的手很稳。他把笔放下,沉默了片刻。
“格兰特先生,”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“我个人感谢您的努力。价格上,您帮我们争取了不少。”
格兰特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。”
帕夫洛夫站起身,伸出手。
“不管怎么说,谢谢。”
格兰特握了握他的手。
“货会及时到达,放心。”
伦敦,唐宁街10号。
哈利法克斯收到格兰特的最终电报时,已经是傍晚了。
**“伦敦。协议已签。橡胶四百八十,铝铜不变。支付方式:现金交易,黄金优先。第一批货望月底前起运。格兰特。”**
他看了一遍,把电报放在桌上。
文西塔特站在对面。
“四百八十。成本不到五十——这买卖做起来不亏啊。”他犹豫了一下“别的都好说,从英国到瑞典,短期内德国不会下手,可从瑞典到苏联这段,安全性如何?”
“那是瑞典公司和苏联之间的事。”哈利法克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船是瑞典的,旗是瑞典的。德国人需要瑞典的铁矿石和滚珠轴承,不会轻易撕破脸。出事几率不大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万一真出了事——保险已经买好了。战争险,保费不低,但赔得起。”
文西塔特沉默了片刻。
“所以,还是有风险。”
“当然有风险。”哈利法克斯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“做大事,怎么能一点风险没有?斯大林在赌,我们也在赌。区别在于,我们赌输了赔的是钱,他赌输了赔的是国。”
傍晚,哈利法克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
窗外,伦敦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没有街灯,没有光带。整座城市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他翻开日程本,在空白页上写下:
*1941年7月上旬,英苏贸易协议签署。价格:铝235、铜110、橡胶480。支付方式:现金交易,黄金优先。西班牙黄金的事,双方心知肚明。苏方要求延期付款、租借、主权担保,均被婉拒。许可证制度有效阻止了苏方绕过英国的企图。白手套公司架构已完成。第一批货月底前起运。*
他看了几秒,合上本子。
账,可以慢慢算。但货,不能慢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拉开窗帘的一角。外面黑了。远处,云层后面有一丝光——不知道是月亮,还是海峡对岸的炮火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过身,走回桌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