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29章 刑堂那只夜鹤飞来时 (第1/2页)
灵鹤落在刑堂屋脊上时,瓦片响了一声。咔。
刑堂里的人却都抬了头。范守业跪在堂下。两只手被缚灵绳捆着。
绳子绕过腕骨,勒进肉里,旧血和新汗混在一起,湿了一圈。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。外门旧物调阅签。
刑堂核验签。旧物格封灰补痕签。三张纸都被太玄银夹夹住。
银夹很冷。压得纸边卷起一点。陆玄成坐在刑堂主位。
这里不是大殿。没有香炉。只有刑堂常年洗不掉的铁锈味、旧血味和潮木味。
墙边挂着刑杖。刑杖下方,有一只旧木柜。柜门上贴着青云封条。
封条边角已经发黄。那里面放着断魂崖送回来的东西。半枚外门身份牌。
一截带铁链痕的旧木桩。自青云把这些旧物重新翻出来后,它们就一直在这里。范守业看了那只柜子一眼。
又立刻低下头。周玄真站在刑堂门边。他没有坐。
太玄封物匣挂在随侍手里。匣底裂过。即便合上了,裂缝边缘仍有一点青白痕。
陆玄成把秦长青带回来的赔礼单放到案上。背面四行墨迹还没完全干透。旧簪未还。
牌位未立。旧名未正。命牌未清。
录案弟子站在案侧。他指尖那点黑墨还没擦。陆玄成看着第五行空白。
秦长青没写第五行。可那句话比写出来还重。范守业今晚别死。
沈清河也在。他站在刑堂左侧。袖口换过了。
没有灰。太干净。周玄真看了一眼。
沈清河道:“掌门,秦长青一句话,便让青云宗半夜开刑堂审自己人,传出去才是真正难看。”陆玄成没有抬头。
“已经够难看了。”
沈清河掌心压住案角。范守业听见这句话,肩膀抖了一下。陆玄成看向他。
“谁给你的私印?”
范守业嘴唇发白。
“弟子只是按刑堂旧例核验。”
“谁给你的私印?”
陆玄成声音没有抬高。范守业额头上渗出汗。汗顺着鼻梁落到地上。
啪。一小点。刑堂地面是黑石。
水滴落上去,很快就看不见。范守业低声道:“弟子不知。”周玄真道:“不知?”
范守业不敢看他。周玄真走到三张出入签前。
“外门旧物调阅,代签范守业。”
“刑堂核验,代签范守业。”
“旧物格封灰补痕,缺角朱印。”
他把第三张推到范守业面前。
“你不知道印从哪来,却知道旧物格要补封灰。”
范守业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旧物库潮湿,补灰是常事。”
门外屋脊上,灵鹤又啄了一下瓦。笃。姜璃不在这里。
洛清寒也不在这里。可那只灵鹤像带着她们在洞府里说过的话。问火粉。
刑堂。范守业别死。陆玄成看向门外。
“谁放的鹤?”
刑堂弟子回道:“回掌门,不是宗门灵禽。”周玄真道:“药王谷的。”沈清河立刻道:“药王谷的灵鹤为何会到青云刑堂?”
周玄真看着他。
“这话,沈长老问得比我还快。”
沈清河闭了闭眼。他还没再开口,刑堂后廊传来脚步声。一个小执事端着药盏进来。
药盏很小。白瓷。盏沿没有花纹。
他低着头。
“掌门,范执事受惊过度,弟子按旧例送安神汤。”
范守业猛地抬头。
“我没要!”
小执事被他吓了一跳。药盏里的汤晃出一点。汤色很清。
没有药渣。只有一点淡淡甜气。陆玄成看向小执事。
“谁让你送的?”
小执事端着药盏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刑堂旧例,夜审过半,给受审者安神。”
“谁让你送的?”
小执事嘴唇抖了抖。
“后厨药房。”
沈清河冷声道:“一碗安神汤,也要审?”话音刚落。屋脊上的灵鹤忽然振翅。
白影从窗口掠进来。它没有扑人。只用长喙一点。
白瓷药盏翻了。汤水泼到黑石地面。嗤。
很细的一声。地面冒起一缕白烟。白烟没有往上散。
往范守业膝边钻。范守业吓得往后挪。缚灵绳绊住他的腕骨,他整个人摔坐在地。
白烟擦过他的衣摆。衣摆边缘立刻褪成灰白。周玄真抬手。
太玄随侍用银符压住白烟。银符刚落,符角便卷了起来。不是被烧。
是被药性咬住。刑堂里一瞬间安静下来。小执事扑通跪下。
“弟子不知!弟子真的不知!”
陆玄成扶案的手一顿。他看着地上的白点。那一点白,和赔礼药材里问火粉烧出的白点,一样。
录案弟子也看出来了。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刚才若秦长青没写那句话。
刚才若刑堂没开。刚才若这碗汤送进羁押房。范守业也许就死了。
死得像受惊后心脉自裂。死得刚好堵住三张出入签。周玄真把银符夹起来。
符角已经变脆。他闻了闻。
“问火粉。”
刑堂墙角一盏灵脉灯忽然暗了下去。灯芯没断。灯油也还满着。
只是那一点青光像被什么脏东西压住,再也亮不起来。录案弟子看着案边洒开的安神汤,把这笔记进刑堂册。安神汤落地,刑堂灵脉灯灭一盏。
陆玄成看向沈清河。沈清河面无表情。
“药王谷的东西,掌门看我做什么?”
周玄真道:“问火粉不杀人。”沈清河看向他。周玄真把银符放到案上。
“它只问火。”
“可若配青云刑堂的锁灵草,再加一味哑血藤,就会逼人心火逆冲。”
“死后口舌发黑,像畏罪咬舌。”
陆玄成转头。
“刑堂药房有锁灵草?”
刑堂弟子立刻道:“有。用于压受刑弟子灵力。”
“哑血藤呢?”
刑堂弟子脸白了。
“库里……有三株。”
陆玄成一掌拍在案上。三张出入签边缘震了一下。银夹没动。
范守业看着地上的白点,牙关开始打颤。
“有人要杀我。”
没人接话。他忽然看向沈清河。沈清河也看着他。
那眼神很冷。没有杀意。比杀意更让范守业害怕。
像在看一件已经用过的旧工具。范守业喉咙里发出一点干声。
“我不能死。”
陆玄成盯着他。
“那就说。”
范守业闭上眼。可闭上眼也没用。地上那点白烟的味道还在。
甜。带一点干草霉味。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在刑堂干了十几年,见过太多弟子被“旧例”处理。有些人熬不过审。有些人写不出供词。
有些人第二天就哑了。从前他只觉得那是刑堂规矩。现在规矩落到他身上,他才知道那碗汤有多近。
范守业抬头。
“私印不是我拿的。”
陆玄成道:“谁拿的?”范守业嘴唇抖了抖。
“我只见过半枚印。”
沈清河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。范守业立刻往后缩。周玄真道:“说下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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