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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 冬夜望月

  第51章 冬夜望月 (第2/2页)
  
 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  
  想起她第一次来汉营的时候,肖琪坐在案几后面,抬头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只说了一个字:“坐。“那个字说得很平,像是对任何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会说的,没有特别的意思。但她坐下来之后,他给她倒了一杯水——他从来不给任何人倒水,连池锦英来了都是自己倒。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端粥,他喝了一口,说“不错“,然后继续批军报,好像她端粥这件事和巡逻兵换岗一样寻常。想起她问他“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不可信的人“,他说“不会“,很平,很确定,像踩在地上一样。
  
  想起他从来不问她为什么来,不问她从哪里来,不问她为什么要留下来。
  
  他只是让她留下了。
  
  就是这样——他不问,不信,不疑,只是让她在。这种方式不是信任,比信任更深,是一种“你在这里就够了“的笃定。
  
  而另一边呢?小环的信上说“营里永远有姑娘的位置“,但那个“永远“是她走之后才说的——她在的时候,没有人说过“永远“。花香来了,粥凉了,她走了,才有人说“回来吧“。
  
  两边的重量不一样。一边是“你在这里就够了“,一边是“你回来还有位置“。一个是现在,一个是过去。她应该选现在,她知道。
  
  她觉得自己真的配不上。
  
  配不上他的“不会“,配不上他此刻握着她的手,配不上他什么都不问的沉默。
  
 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,回握住他。
  
  肖琪感觉到了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  
  “冷吗?“
  
  “不冷了。“
  
  她的声音有一点哑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但不仔细听听不出来。肖琪没有追问,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  
  过了一会儿,林灵开口了,声音更轻了一些。
  
  “肖大哥。“
  
  “嗯。“
  
  “如果有一天……“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措辞,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让你意外的事,你会不会后悔信我?“
  
  肖琪想了想。
  
  “不会。“
  
  只有一个字的变化——上次她说“不可信“,他说“不会“。这次她问“后悔信我“,他还是“不会“。两个“不会“,一样平,一样确定。
  
  林灵低下头,看着两只手,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抖了一下,然后安静下来。
  
  ---
  
  帐帘后面,有一个人影。
  
  柳月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盏灯油,是来添灯油的。她走到帐帘边,正要掀帘进去,透过帐帘的缝隙,看见了外面坐着的两个人。
  
  月光下,肖琪和林灵并排坐着,手握着手。
  
  柳月的手停在帐帘边上,没有掀开。
  
  她看见了林灵的眼眶是红的,看见了肖琪握着她的手的姿势——很轻,很小心,像握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。
  
  她的心沉了一下。
  
  不是疼,是一种很复杂的沉——像是看见了一样自己很想要但永远拿不到的东西,被别人轻轻捧在手里。不是嫉妒,比嫉妒更深也更安静,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“的确认,也是一种“不该看“的愧疚。
  
  她站在那里,看了大约三息。
  
  然后她把灯油轻轻放在帐帘旁边的地上,转身走了。
  
  脚步很轻,轻到雪面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——新雪松软,踩下去就塌了,风一吹就平了。
  
  她走过一排帐篷,走过伤兵帐,走过金倩住的那顶帐篷,一直走到营地最边缘的那棵枯树旁边。
  
  那棵树是林灵经常站的地方。
  
  柳月站在树旁,抬头看月亮。月亮还是很亮,很圆,照得雪地一片白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把她的发带吹得飘起来——淡青色的,丝的,在月光下几乎变成了银白色。
  
  她站了很久,什么都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想了。她想起了五天前她对肖琪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肖大哥,你别太信林姑娘。“她说那句话的时候,心里是担心的。现在呢?她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,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担心,也不是嫉妒,而是一种很奇怪的、说不清楚的感觉——像是站在一条河边,知道河水要涨,知道桥要断,但喊不出声。
  
  不是喊不出,是不该喊。
  
 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,不是她的。
  
  她低头,摸了摸发带,深吸了一口气,回了自己的营帐。
  
  ---
  
  那天晚上,林灵回到自己的营帐,坐在床边,把袖子卷起来。
  
  信还贴着手腕内侧,被体温捂了不知道多少天,纸已经软了,边角磨出了毛。她把信拿出来,在灯下又看了一遍。
  
  “营里永远有姑娘的位置。“
  
  她闭上眼睛。
  
  然后她想起肖琪握着她手的那一会儿——两只凉手握在一起,渐渐地暖了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握着,像握住一个承诺,又像握住一个问号。
  
  他不问她为什么要站到枯树旁边。他不问她袖子里藏了什么。他不问她说的“不可信“是什么意思。
  
 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等。
  
  她觉得自己欠他一个答案。
  
  但她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。
  
  回去——回去做什么?回去面对花香,面对那碗凉掉的粥,面对单虎说不出口的沉默?她不是不想回去,她是不敢。她怕回去了,发现一切都变了,她不再是那个可以端一碗温水放在他手边的人——花香在,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。
  
  不回——那这封信呢?小环呢?那个“营里永远有姑娘的位置“呢?
  
  还有更深的——她走了,单虎一个人坐到半夜,粥凉了也不喝。她欠他的,不只是那碗水。是三年的陪伴,是丝帕上的兰花,是那些她以为忘了但没忘的东西。
  
  可她如果回去了,就辜负了今晚——月色,热汤,那双冰凉的手渐渐暖起来。
  
  她把信折好,没有塞回袖子里——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,像是要把它和那个月光下的夜晚一起埋起来。
  
  然后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  
  帐外的月亮还在,照着雪地,照着枯树,照着营地边缘那排帐篷。月光穿过帐帘的缝隙,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,刚好落在她枕边。
  
  她侧过头,看着那道光,很久很久,直到那道光慢慢地移走了。
  
  月亮在走,时间在走,她夹在两道光之间——一道是月光,照着此刻;一道是烛光,照着那封信。两道光不能同时照一个地方,她必须选一个。
  
  她闭上眼睛,把手缩回被子里。手腕内侧还残留着信纸的触感,粗糙的,凉的,像另一只手在拉她。
  
  ---
  
  第二天早上,肖琪醒来的时候,发现案几上多了一碗粥,还是热的,粥面上撒了几粒枸杞,红红的,像雪地里的小果子。
  
  林灵已经来过了,又走了。
  
  粥碗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,字迹很工整:
  
  “昨夜月色真好。“
  
  肖琪看着那几个字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只是轻轻地抿了一下。
  
  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稠,米粒煮得软烂,枸杞的甜味融进了米汤里,温温热热的,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。他想起昨晚的月光,想起她说的“现在,遇见你了“,想起握着她手的那一会儿——两只凉手握在一起,暖得那么慢,但终究是暖了。
  
  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了玉牌旁边——贴着胸口,和那块玉牌挨在一起。玉牌是南宫燕送的,纸条是林灵写的,两样东西贴在一起,一凉一温,像两股不同的水流在他胸口汇合,然后各自流向不同的方向。
  
  他没有多想。
  
  他只是觉得,昨晚的月色确实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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