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本网

字:
关灯 护眼
书本网 > 外道狂徒 > 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

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

  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 (第2/2页)
  
  “那就按五百两算。”何成局点点头,“你先从联市账上支出来,明天宝芝林的人过来拿银子。”
  
  秦舒云应了,在案头的备忘录上快速记了一笔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何成局,目光里有一种管账人特有的冷静和精明:“老爷,妾身说句不该说的话。五百两不是大数目,但宝芝林这笔账,不该由联市来出。”
  
  “什么意思?”
  
  “药是给天地会用的。天地会跟法国人在镇南关交手,那是抗法前线的事。既然是国家打仗,买药的钱理应由朝廷出。”秦舒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,像算盘珠子落定在横梁上,“联市商团是民团性质,不是朝廷的军队。一次两次可以垫,但长此以往,联市的账上迟早要被掏空。到时候朝廷不但不领情,说不定还会说联市‘私蓄武力’、‘勾结会党’,反倒扣一口锅过来。”
  
  何成局沉默了。
  
  秦舒云说的是实情。天地会在朝廷眼里是非法组织,是曾经参与过太平天国的“余孽”。联市商团资助天地会,这事捅到朝廷那边,轻则被弹劾,重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。秦舒云管了二十年的账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叫“账面上的风险”。
  
  “这笔钱从我个人名下出,不走联市的公账。”何成局做了决定,“你从我的私账上支五百两。”
  
  秦舒云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翻开另一本账册记了一笔。她用的那本私账封面是深蓝色的,比联市的红皮公账薄了一半,但里面记得密密麻麻,全是何成局个人名下资产的收支明细。何成局有时候开玩笑说,秦舒云要是哪天把他卖了,光是这本私账就能卖一万两银子。
  
  “老爷既然提到私账,正好有件事要跟老爷说。”秦舒云翻开私账中间的某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数字,“上月月底,老爷让妾身从私账上支了三千两给制造局做模具费。加上今天这五百两,老爷这个月的私人支出已经三千五百两了。”
  
  “怎么,钱不够了?”
  
  “不是不够,是老爷花钱的速度比以前快太多了。”秦舒云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管账人特有的执着,“去年一年,老爷从私账上支给制造局的银子是八千两。今年才四月份,已经花了一万二千两。妾身不是心疼银子,妾身是怕老爷花钱太快,府里的日常开销受影响。”
  
  何成局苦笑了一下。秦舒云说的每句话都有账本做依据,跟她争辩就像跟算盘比谁算得快,赢不了。
  
  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  
  “开源节流,四个字。”秦舒云不假思索地说,“节流这边妾身来想办法——府里的日常采买还能再省一些,各房的份例银子也可以适当削减。但开源那边,就得看老爷和苏筱妹妹的了。”
  
  何成局转头看向苏筱。
  
  苏筱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衬得她的肤色格外白皙。四十四岁的人了,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似的,坐在那里端庄温婉,但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,一看就是在盘算什么。她见何成局看向自己,抿嘴笑了一下,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好的纸递过来。
  
  “老爷,妾身昨天去十三行转了一圈,打听到几件事。”
  
  何成局接过那张纸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苏筱娟秀的小楷。她写的不是闲话,而是一份条理分明的商业情报汇总——怡和洋行最近的进出货清单,瑞典的钢铁、英国的机器零件、法国的军服布料。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数量、价格和可能用途。
  
  “你从哪里弄来这么详细的情报?”何成局看完有些惊讶。
  
  “妾身自有办法。”苏筱笑而不答,只是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  
  秦舒云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她昨天去十三行,穿的是一件从春香楼带出来的旧衣裳,打扮得跟个落魄富商的遗孀似的。人家洋行的买办看她可怜,跟她多说了几句话,她就套出了一堆东西。”
  
  “那不叫套,那叫聊。”苏筱不紧不慢地纠正,“人跟人之间只要说上话,就免不了要透露一些东西。透露得多了,就成了情报。老爷您别听秦姐姐瞎说,妾身昨天可是正经跟人家谈买卖的。”
  
  “谈什么买卖?”
  
  “钢铁。”苏筱放下茶杯,神情变得正经起来,“老爷,妾身在十三行打听到一个消息——瑞典的钢铁降价了,降幅还不小。怡和洋行刚从斯德哥尔摩进了一批瑞典钢,质量比佛山钢好一大截,价钱却只贵了两成。妾身算了笔账,如果用瑞典钢来造枪管,一杆枪的材料费能节省至少五十两。”
  
  何成局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随即又沉了下去。
  
  瑞典钢确实是好东西。他在制造局见过一块瑞典钢的样品,纹理细密,硬度均匀,不像佛山钢那样时好时坏全靠运气。问题是——现在买瑞典钢,得从怡和洋行手里买。怡和洋行是英国人的买卖,而英国人眼下正帮着法国人给清廷施压。
  
  “怡和洋行的麦考利,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。”何成局把苏筱的情报折好收进袖子里,“这个人笑面虎,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,背后捅刀子比谁都快。”
  
  “妾身知道麦考利不好惹。所以妾身昨天没有直接跟怡和洋行谈,而是找了跟怡和洋行有来往的广利银号。”苏筱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,“广利银号的大掌柜姓潘,是妾身当年在春香楼的熟客。潘掌柜说,怡和洋行这批瑞典钢进了三千料,压在仓库里一个多月了还没卖出去。因为广东本地的铁商联手压价,谁也不肯先松口。老爷想想看,三千料压在那里,每天光是仓租就要几十两,麦考利心里比谁都急。”
  
  “所以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  
  “等。”苏筱竖起一根手指,“再等十天半月,麦考利扛不住仓租,就会主动降价。到时候不用老爷去找他,他会来找老爷。到那时候,妾身再出面跟他谈,至少能把价格再压下来一成。”
  
  何成局看着苏筱,忽然笑了起来。当年在春香楼,苏筱最出名的本事就是讨价还价。别的姑娘陪客人是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,苏筱陪客人是客人被她绕进去了还帮她数银子。有一回一个徽州盐商在春香楼住了七天,走的时候不但付了五百两的缠头,还稀里糊涂地跟苏筱签了一份贩盐的合同,回去之后才发现自己亏了三千两。
  
  “好,瑞典钢的事就交给你去盯。”何成局站起身来,“但有一条——暂时不要让麦考利知道买主是我。联市商团跟怡和洋行之间,能不打交道尽量不打交道。”
  
  “妾身省得。”
  
  何成局正要走,秦舒云叫住了他。
  
  “老爷,还有一桩事。”
  
  “什么事?”
  
  秦舒云从案上最底层抽出一本封面上没有字的账册。这本账册比别的账册都薄,封皮是黑布面的,看上去不起眼,但何成局知道这本账册的分量——它是联市商团最机密的三本账之一,记录的是所有不在明面上的秘密交易。
  
  “老爷让妾身查的事,妾身查了。”秦舒云翻开黑皮账册的某一页,指着上面几行字,“最近三个月,联市商团有五笔货的出货时间、数量跟最终到达地都对不上。妾身一笔一笔地追了,发现这五笔货都在半路上被转手过一次,接手的是同一个人。”
  
  “谁?”
  
  秦舒云抬头看着他,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:“咱们何府内部的一个人。”
  
 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苏筱手里茶杯碰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  
  何成局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,但他的右手慢慢按在了桌面上。手指无意识地用力,硬木桌面被按出了五个浅浅的指印。
  
  “有证据吗?”
  
  “直接证据还没有,但妾身已经把有嫌疑的范围缩小到三个人身上了。”秦舒云翻开另一页,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人名,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行简短的说明,“这三人都有权限接触到联市商团的调度文书,也都知道那批货的真实去向。妾身需要再查几天,才能确定是谁。”
  
  何成局把账册合上,推回到秦舒云面前。
  
  “继续查。查到实证之后先不要声张,直接告诉我。”
  
  “妾身明白。”
  
  何成局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。四月里的广州,太阳一出来就热得人发昏,湿气被蒸起来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黏腻腻的味道。何成局站在廊下,深深吸了一口这股熟悉的南方空气,把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。
  
  他的账房总管发现何府内部可能有人泄密。
  
  他的商船被法国人击沉了。
  
  他的盟友宝芝林被人放了火。
  
  他的女儿在后花园练功,他的儿子不知所踪。
  
  而他昨晚刚突破宗师境七阶,体内的真气还没来得及稳固。
  
  这个时候他最应该做的,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打坐调息,把新突破的境界彻底稳固下来。但秦舒云刚才那一番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,不上不下的——何府内部可能有人泄密。这件事不查清楚,别说调息,他连吃饭都没心思。
  
  何成局在廊下来回踱了几步,忽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那个方向不是书房,不是卧房,也不是任何一房小妾的院子。
  
  那个方向是杂务库房。
  
  孙小蕾管着何府的杂务,仓库里堆着扫帚簸箕水桶木盆各种杂物,看着不起眼,但她手里有一件所有人都不太在意的东西——何府所有仆役的排班记录。谁什么时候当值、什么时候休息、什么时候出过府、什么时候回府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
  
  要查内鬼,先查行踪。
  
  何成局大步流星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游廊尽头,只留下身后花厅里梁宽喝过的那杯残茶,和东厢房里噼里啪啦永不间断的算盘声。
  
  秦舒云坐在窗下重新拿起笔,翻开红皮公账,将何成局刚才吩咐的五百两银子记在联市商团的支出项下。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,跟算盘珠子起落的声音交错在一起,像一场永远演奏不完的乐章。
  
  苏筱在旁边继续核对单据,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。
  
  “秦姐姐,你刚才说的那个泄密的人——你真的只缩小到三个人?”
  
  秦舒云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。
  
  “你说呢?”
  
  苏筱没有回答,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单据。两个女人之间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意味深长。
  
  窗外,何府的仆役们正忙着洒扫庭院、侍弄花草,一切看起来跟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。但在账本上,每一笔银子的流动都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有的轨迹,像一条暗河在表面平静的山体内部悄然改道,等待着某一天从谁也没料到的出口喷涌而出。
  
  秦舒云看了一眼窗外晃动的树影,重新低下头,打算盘的速度比方才更快了几分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热门推荐
盗墓笔记 末世召唤狂潮 巫师:从骑士呼吸法开始肝经验 紫气仙朝 今夜不设防 余年 我在迷雾世界当众神之主 潮湿夏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