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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五章:洋务初萌

  第一百一十五章:洋务初萌 (第1/2页)
  
  同治元年二月二十二,卯时三刻。
  
  天还没亮透,宣武门外宅院的后院已亮起了灯。厨房里刘惠珍在烧水,彭幼楚蹲在灶前拨炭,铁钳夹着一块昨晚锻炉里掏出来的余烬,吹了几口,火苗窜起来,映得她脸上的煤灰一道一道的。锅里熬着白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米香混着柴火的烟气从厨房门缝里挤出去,弥漫了整座院子。
  
  何成局站在正房廊下,将新潮刀从腰间解下来,对着东边天际那一线灰蒙蒙的曙光,缓缓拔刀出鞘。刀身上的七道雪花纹在晨光里泛出暗银色的光泽,刀锋处昨夜开好的刃口薄得像一张纸,却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。他将刀身翻转,指尖从刀脊滑到刀尖,感受着铁料内部那股若有若无的脉动——那是彭幼楚打铁时嵌入的真元脉络,经过淬火温养后已与刀身融为一体。这柄刀和他的丹田之间,已建立了一丝微弱的感应。
  
  “老爷,今日面圣,您打算佩新刀还是旧刀?”林青从演武场走过来,腰间窄锋长刀上还挂着晨练时溅上的露水。她身后跟着两个护院,正在把昨夜梁铁海带来的坩埚炉底座搬进后院库房。
  
  “两把都带。”何成局收刀入鞘,将新潮佩在左腰,断潮佩在右腰,“新刀是给慈禧看的——联市能造出这种刀,才有资格讨矿冶之权。旧刀是给我自己用的——面圣之后,未必就风平浪静了。”
  
  林青点了点头,压低声音:“昨夜使馆区有动静。伊格纳季耶夫的公馆里亮了一夜灯,寅时初有一辆马车从后门出去,往北城方向走了。我的人跟到鼓楼西大街就断了——那边巷子太深,怕打草惊蛇,没再追。”
  
  “北城。”何成局沉吟了一息,“惠亲王府和钟粹宫都在北城。伊格纳季耶夫的人不是去找惠亲王,就是去找那个满人笔帖式。”
  
  “老爷,茶三娘昨夜确实没离开京城。”苏筱从正房里探出头,手里攥着一叠刚整理完的顺天府档案抄本,眼眶泛红,显然又是一夜没睡,“顺天府今早卯时换了城门布防,所有出城车辆都要验身。北城各坊的坊丁接到密令,说搜捕一个三十岁上下、右手缺半截食指的女人——茶三娘当年在惠亲王府茶房当粗使丫头时,被碎瓷片削掉了右手食指的指尖。这是大理寺档案里记的,之前漏看了。”
  
  “顺天府怎么忽然动起来了?”林青皱眉。
  
  “昨晚我从惠亲王府回来之后,让赵长史给顺天府递了恭亲王的帖子。”何成局说,“茶三娘是惠亲王府出去的,又是三桩灭门案的正凶——恭亲王一句话,顺天府不敢不动。”
  
  苏筱将档案抄本翻到最后一页:“但有个问题——顺天府的搜捕令上只写了‘搜捕’,没写‘格杀’。也就是说,他们想活捉茶三娘。活捉是为了审——审她背后的人。老爷,您猜这个‘背后的人’,顺天府敢不敢审?”
  
  何成局没有回答。敢不敢审,取决于那个人是谁。如果茶三娘供出的人是内务府的满人笔帖式,顺天府敢审。如果供出的人是沙俄公使,顺天府也敢审——大不了把案子往理藩院一推。但如果供出的人,是钟粹宫里的那位——那顺天府就不敢审了。
  
  “茶三娘不会被活捉的。”何成局走下廊阶,将新潮刀重新佩好,“伊格纳季耶夫昨晚派人去北城,八成是给茶三娘送信。她要么逃,要么死。伊格纳季耶夫不会让她活着落到顺天府手里。”
  
  “如果逃了呢?”
  
  “逃了就追。”何成局转头看向林青,“派人去通州码头和永定门外守着。她若出京,必走水路或者官道。见到缺半截食指的女人,不要动手,先报我。她和那个满人笔帖式之间的联络方式,是秦舒云情报网在京城的最后一根断线——这根线不能断。”
  
  林青领命而去。苏筱从正房里追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叠档案,跑到何成局面前时被门槛绊了一下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  
  “老爷,还有一件事。”苏筱的声音压得极低,确保只有何成局能听到,“昨晚秦姐姐托人从广州带来的信——她破解了理藩院那个满文笔帖式的密文存档。存档里有三封信是加密的,用的不是满文,是俄文转写的满语。秦姐姐对照了俄文词典,翻译出来只有一句话——每封信上都是同一句话。”
  
  “什么话?”
  
  “‘二月二十三,钟粹宫,取何成局项上人头。’”
  
  二月二十三,就是明天。
  
 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点头。这个时间点和他预想的完全吻合——今日面圣讨要矿冶之权,明日矿冶之权的奏折就会在军机处正式归档。一旦归档,广东开矿冶铁造炮就成了朝廷明发上谕的正式政策,谁也别想再推翻。所以,想在矿冶之权落地之前杀何成局,明天是最后的机会。
  
  “老爷,您明天还去钟粹宫吗?”苏筱的声音有些发抖。她手里攥着的那叠档案纸被晨风吹得哗哗响,纸边割破了她的手指,她浑然不觉。
  
  “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今天先把矿冶之权拿下来。”何成局伸手按住苏筱的肩膀,将她的身体扳过来面向正房,“现在,去睡觉。一个时辰之后随我进宫。林函和何平留在宅子里,林青留一半护院守宅。唐玲、柳如烟、惠珍随我入宫。你也是。”
  
  苏筱还想说什么,何成局已经转身走向厨房。厨房里刘惠珍正把熬好的白粥舀进瓷盆,彭幼楚在切腌萝卜,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均匀。何平蹲在灶前,手里举着一根筷子,筷子上串着半个馒头,在炭火上烤。林函站在她身后,一手端着碗,一手拿着筷子准备夹馒头。看到何成局进来,何平举起烤得焦黑的馒头,理直气壮地说:“爹!我给新刀烤了个馒头!”
  
  何成局接过馒头,撕掉焦黑的外皮,里面倒还白白软软。他咬了一口,在何平脑袋上拍了一下:“烤得不错。下次别烤了。”
  
  卯时正。紫禁城。
  
  何成局在午门前下马,将两柄刀交给守门的护军参领。按大清规制,外臣面圣不得佩刀入殿,刀械需暂存于午门值房。护军参领接过新潮刀和断潮刀时,手沉了一下——两柄刀的重量明显超出了寻常佩刀。他多看了何成局一眼,何成局只是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
  
  引路的是恭王府赵长史和内务府一个姓那的小太监。那太监二十出头,面皮白净,说话细声细气,步子走得极快,领着何成局一行人穿过午门、太和门,在中右门外的值房等候召见。林青带着护院留在午门外,苏筱、唐玲、柳如烟、刘惠珍四人随何成局入宫。四人皆着素色旗装,不发一言,步履轻稳。
  
 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养心殿传来话:太后召见。
  
  何成局整了整补服,独自随传旨太监步入养心殿东暖阁。身后,苏筱无声地捏紧了袖口——那份联市绅商联名信的副本就折在她袖中,硬挺的纸边硌着她的腕骨,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  
  东暖阁不大,四壁挂着先帝咸丰御笔的几幅字画,正中一张紫檀雕龙御案,案后设一道明黄纱屏。纱屏后隐约可见两道人影——正座略矮的是慈安,侧座身形清瘦的是慈禧。恭亲王站在纱屏左侧,手中仍盘着那串蜜蜡佛珠,面色从容。
  
  何成局跪下行礼。
  
  “免礼。”纱屏后传来慈禧的声音,比昨晚宴席上更轻,却更清晰,“何成局,昨晚你的小妾跳了一支舞,你女儿请哀家吃了块桂花糕。今日你来,是为了什么?”
  
  “臣为广东矿冶之权而来。”何成局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,双手呈上。恭亲王上前接过,转呈纱屏。纱屏后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,片刻之后,慈禧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  
  “你要在广东开矿冶铁造炮。哀家问你——造出来的炮,打谁?”
  
  “谁犯我大清疆土,就打谁。英法联军在广州虎门吃了败仗,退回了香港。西北沙俄蚕食巴尔喀什湖以南,已侵占我大清疆土数千里。臣造的炮,优先供应西北前线。”
  
  纱屏后沉默了一息,然后是慈安太后温和的声音:“何成局,你这折子上说,联市火器工坊目前月产抬枪五十支、轻型野战炮三门。若得矿冶之权,月产可翻三倍。这些数目,是实打实的吗?”
  
  “回太后,是实打实的。联市总账房秦舒云所核,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户部查验。”
  
  “账房是女的?”慈禧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。
  
  “是臣的妻妾。”
  
  纱屏后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慈禧忽然笑了一声——那笑声很轻,但何成局听得出,那不是讥讽的笑,是觉得有意思的笑。
  
  “何成局,你的妻妾——又是账房,又是厨娘,又是舞姬,昨晚还抱了个五岁的娃娃。哀家听说你还带来几个太平军的降将名录?这样看来,你这一家子倒是大清独一份。”慈禧顿了顿,“说吧,你要矿冶之权,条件是什么?”
  
  “条件有三。”何成局不卑不亢,“其一,广东境内铁矿、煤矿、铜矿、硝石矿,凡不在朝廷禁采之列的,联市商团可自行开采。采出之矿,三成上缴朝廷,七成留作自用。其二,联市火器工坊所造之抬枪与野战炮,每年向朝廷供应不少于六百支抬枪、十二门野战炮,价钱按市价八成结算。其三,联市商团在广州设立‘洋务局’,专管矿冶与火器制造,由臣兼任总办。”
  
  “洋务局。”慈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里多了一层深思的意味,“恭亲王,你觉得呢?”
  
  恭亲王上前一步:“回太后,臣以为可行。何成局在广州以联市商团之力击退英法联军,虎门血战之功,朝野皆知。广东矿冶之权若交给他,比交给地方官府更可靠——官府有贪墨,商团有账房。何成局的那个账房小妾,听说能把账算到钱银子厘,比户部的书吏还精细。”
  
  纱屏后传来慈禧轻轻的笑声。
  
  “好。矿冶之权,哀家准了。洋务局,也准了。”慈禧的声音忽然沉下来,语气中那股刀片般的锐利重新浮现,“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方才说,条件有三。这三个条件是你开的。哀家开的条件是第四个——何成局,你既然在广州办了洋务局,就不能只办矿冶。”
  
  何成局等着。
  
  “江南制造局在安庆,专造轮船枪炮,但管得不好。英国人、法国人都在上海设了船坞,雇了中国工匠,造的船比我们好,炮比我们精。李合肥在安庆上书说,大清要自办洋务,需多开几个制造局,互相比着,才能进步。”慈禧将奏折放在案上,声音不疾不徐,“何成局,哀家要你在广州办一个‘广州制造局’。不只是开矿造炮,还要造船——造铁壳蒸汽船。”
  
  何成局微微一顿。他身后的苏筱极轻地倒吸了一口气——造船比造炮难十倍。造炮只需冶铁、铸模、打磨,联市火器工坊已经有了全套工艺。造船却需要船坞、蒸汽机、锅炉、螺旋桨、铆接技术,还需要能看懂英文图纸的工程师。这些,广州目前全都没有。
  
  “太后,”何成局开口,“造船之难,在于技术和人才。联市目前没有蒸汽机工程师。”
  
  “那你就去找。哀家听说你手下有一个叫方世宏的潮州海商,他的船在珠江口跟英法联军的蒸汽炮舰打过。打过,就知道对方的好。”慈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还有那个陈玉成——太平军降将,原先是英王陈玉成手下的水军千总,在长江上跟曾国藩的湘军水师打过水战。他的水战经验,用在造铁壳船上,比任何工程师都管用。”
  
 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,然后抱拳道:“臣遵旨。”
  
  从养心殿退出来时,何成局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他入宫之前做了所有准备——矿冶之权的折子、联市绅商的联名信、太平军降将的名录。但他没想到,慈禧胃口比他更大。她要的不是一个能造抬枪和野战炮的联市,她要的是一个能在珠江口造出铁壳蒸汽船、与英法列强在海上掰手腕的广州制造局。
  
  这是洋务运动的开端。
  
  “老爷,”苏筱跟在他身后,压低声音,“造船的技术图纸和蒸汽机样机,可以从英国人手里买。怡和洋行的麦考利虽然阴过我们,但他手里有英国最新式的船用蒸汽机图纸。只要出价够高——”
  
  “不是麦考利。”何成局打断她,“是香港的包令总督。麦考利是商人,包令是政客。商人的图纸要价三千两,政客的图纸要的是政治交易。回头让秦舒云拟一封信,以我的名义发给包令——就说广州制造局愿与香港的英国船坞合办,英方出技术和图纸,中方出铁料和人工,利润五五分账。”
  
  苏筱的眼睛亮了。她掏出随身的炭笔在手掌心里写了个“包令”二字,又在下面画了个“五五”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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