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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五章:海珠炮台,曲水流觞

  第一百五章:海珠炮台,曲水流觞 (第2/2页)
  
  水花溅起的声响被琴音完美掩盖。
  
  二十个水勇像二十条水獭,无声无息地攀上了“进取号”的船壳。他们嘴里的芦苇管换成短刀,赤脚踩在铁壳船滚烫的铆钉上,一步步摸向甲板。
  
  庙内,柳如烟的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  
  她的内劲境修为只能支撑三里传音的消耗约一炷香时间。琴音每向外扩散一尺,她的内力就消耗一分。此刻她的十指仍精准地落在弦上,但指尖已开始微微发颤——那是内力不济的征兆。
  
  何成局感受到了她的力竭。他催动阴阳缠绵决,将真元输出的速度提升了一倍。宗师境的磅礴内息通过命门穴灌入柳如烟体内,再沿着她的经脉流到指尖。
  
  柳如烟闷哼一声,十指重新稳住。琴音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比之前更加响亮。第七弦的低音已近乎咆哮,第一弦的高音尖锐到刺耳,中间的宫商角徵羽被刻意打乱,不成曲调,却有一种蛮横的力量,像一群野马在听者的脑子里横冲直撞。
  
  “进取号”上的英军水兵已完全陷入了恍惚。有人抱着头蹲在甲板上,有人对着空气挥舞手臂,有人甚至哭了出来。西马糜各厘是唯一尚能保持清醒的人——宗师境的心神毕竟坚韧——但他也只能勉强守住自己的心智,无法顾及周围的混乱。
  
  陈玉成翻过船舷,落在甲板上。
  
  他嘴里没有喊杀,因为在水中泡了太久,嘴唇已经冻得发紫。他只是挥了一下手,二十个水勇同时发难。短刀在甲板上闪过,三个还在恍惚中的英军炮手咽喉中刀,无声倒地。陈玉成带人直扑舰桥——擒贼先擒王。
  
  西马糜各厘终于从琴音的干扰中挣脱出来。他拔出备用的指挥刀,转身挡住陈玉成劈来的一刀。刀锋相撞,西马糜各厘后退了半步——不是力量不及,而是琴音还在他脑中回响,让他无法集中全部内力。
  
  “又是你们!”西马糜各厘用英语咆哮。
  
  陈玉成听不懂英语,但他咧嘴一笑,从腰间摸出一枚霹雳罐,在船舷上磕碎,往舰桥里一扔。火油溅开,遇火星即燃,舰桥瞬间变成一团火球。西马糜各厘狼狈地从火中窜出,将军服被烧掉半截,露出里面焦黑的衬衣。
  
  庙内,柳如烟的琴弦断了一根。
  
  第七弦——那根被拧松了两圈的弦,在弹到最激烈时终于承受不住,崩断了。断弦弹起,在她左手虎口上划了一道口子,鲜血滴在琴面上。
  
  但柳如烟没有停。她右手继续在剩下的六根弦上弹奏,左手虎口滴下的血顺着琴面流到弦下,染红了焦尾处的桐木。她的脸色已苍白如纸,但十指的力道丝毫不减。
  
  何成局知道该收手了。
  
  他猛地收回外放的真元,双手从柳如烟丹田上移开,转而按住她的双肩。阴阳缠绵决由输出转为回收——柳如烟体内残余的内息和琴音的反噬之力被他一股脑吸入自己体内。那股反噬之力阴寒刺骨,像无数根冰针扎入经脉,何成局咬牙硬受了下来。
  
  琴音戛然而止。
  
  江面上,“进取号”的舰桥已燃起熊熊大火。陈玉成带人跳入江中,凫水撤回北岸。炮台守军趁联军混乱之际,连开数炮,击中了一条蒸汽快艇的锅炉,快艇在巨响中炸成一团火球。西马糜各厘站在燃烧的舰桥上,脸色铁青,缓缓举起了后撤的令旗。
  
  海珠炮台,守住了。
  
  黄昏。
  
  何府的曲水轩里点了一盏孤灯。
  
  曲水轩建在后宅花园的人工溪流旁,水流从假山上蜿蜒而下,绕过竹亭,汇入一方小池。轩内没有桌椅,只在临水的地台上铺了蔺草席,席上置琴案、香炉和一张矮几。这是柳如烟的居所,也是何府最安静的角落。
  
  此刻柳如烟坐在琴案前,左手虎口已用纱布包好。断弦的古琴仍搁在案上,琴面上的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的斑点,渗入桐木纹理,怎么也擦不掉。
  
  何成局推门进来时,她正用右手食指轻轻拨弄剩下的六根弦。没有调子,只是零碎的音符,像檐下滴雨,一滴一滴地砸在石阶上。
  
  “手伤如何?”何成局在她对面坐下。
  
  “皮外伤。”柳如烟收回手指,将包着纱布的左手拢入袖中,“老爷心神可还安好?琴音反噬之力不容小觑。”
  
 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今日收回她体内反噬之力时,那股阴寒至今仍残留在他丹田角落里,隐隐发冷。但他不想让她知道。
  
  “今日你的琴音,扰乱了整条军舰的人。”何成局说,“西马糜各厘是宗师境,连他都着了道。你的琴艺,已不只是琴艺了。”
  
 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。
  
  灯花爆了一声,火光跳了跳,在她侧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。
  
  “我不喜欢这种感觉。”她忽然说。
  
  “什么感觉?”
  
  “杀人的感觉。”柳如烟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今日琴音传到江上时,我能感知到那些洋人水兵的反应。他们的心跳、呼吸、恐惧——所有这些,都顺着琴音传回我这里。就像……就像我的手直接按在了他们心上。”
  
 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十指。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在灯光下微微颤抖。
  
  “弹琴本该是雅事。今天我却用它杀人。”
  
  何成局没有立即接话。曲水轩外,溪水从假山上流下,在石缝间发出清脆的叮咚声。远处不知哪间院子里传来林落雪修剪花枝的剪刀咔嚓声,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  
  “今日你若不出手,海珠炮台上七百人,至少死一半。马六带的那些潮州弟兄,一个都回不来。”何成局的声音很平淡,“你弹琴杀了人,但你弹琴救了更多人。这笔账,你自己算。”
  
  柳如烟微微侧过头,用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:“老爷,您从不跟我讲大道理。”
  
  “因为你不吃大道理。”何成局说,“你只吃曲。”
  
  柳如烟忽然笑了一下。那是极淡的一笑,嘴角只翘起一点,连酒窝都没露出来,但确实是个笑。
  
  她起身走到琴案旁,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新弦。七弦琴的第七弦崩断了,需要换新弦。她的左手包着纱布不方便,便用右手单手拆旧弦、穿新弦、调弦柱。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,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。
  
  何成局看着她调弦,忽然站起来,走到她身后,伸手从背后握住她的双手。
  
  “我来帮你。”他说。
  
  柳如烟的身体微微一僵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何成局握着她的手,带着她的手指去拧弦柱。他的手粗糙得多——虎口有刀茧,指腹有老皮,和柳如烟柔软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。但奇怪的是,两人的手放在弦柱上时,力道配合得恰到好处,弦柱转动的声音均匀而平稳。
  
  新弦调好了。
  
  何成局没有松手。他的丹田隔着衣衫贴上柳如烟后腰命门处,那里曾经被烟杆烫出的疤痕,隔着一层薄薄的月白衣衫微微发热。
  
  “今日修炼未完成。”何成局说,“阴阳缠绵决开了头,没有收尾,反噬之力会在你体内残留。需要补完。”
  
  柳如烟垂下眼睑,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弯阴影:“老爷今日已受了琴音反噬,再运转功法,不怕旧伤复发?”
  
  “你怕不怕?”
  
  柳如烟沉默了一息,然后轻轻摇头。
  
  何成局不再说话。他维持着从背后握住她双手的姿势,丹田缓缓渡入真元。这一次的修炼与平时不同——因为柳如烟左手虎口有伤,双手不能大幅动作,两人便保持着这个半拥半握的姿势,内息在彼此的经脉中缓慢流转,不急不躁,像曲水轩外那条人工溪流,静静流淌。
  
  柳如烟闭上眼。她体内那股被琴音反噬带来的阴寒在何成局的真元冲刷下渐渐消散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如水的热,从命门穴开始,沿着脊柱一路上行,在百会穴处化作一片清凉。
  
  何成局也在同时疗伤。他丹田角落那团因收回反噬之力而残留的冰寒,在柳如烟元阴之气的包裹下缓缓融化。两人的内息在命门与丹田之间循环往复,越转越慢,越转越柔,到最后几乎分不清彼此——像两条交汇的溪流,水面平静,水下暗涌。
  
  不知过了多久,柳如烟忽然开口。
  
  “那首曲子,我还是给它取个名字。”
  
  何成局“嗯”了一声。
  
  “‘虎门引’。引敌人入虎口的引。”
  
  何成局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的双手握得更紧了些。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,在曲水轩的孤灯下坐了很久。
  
  溪水从假山上流下,叮咚作响,像是某支未完成的曲子在独自弹奏。
  
  院外,林青带着护院在夜色中巡逻,刀鞘磕在腰带上发出规律的低响。账房里的灯还亮着,秦舒云和苏筱仍在破解那份补给点密文的最后一段。厨房里周巧儿正把留给柳如烟的莲子羹重新热了一遍——她今晚还没吃饭。
  
  何府十六房,各有各的灯火,各有各的长夜。
  
  而明日,联军将从珠江正面全线压上。城南城墙下,将是一场比猎德、凤凰岗、海珠加起来更惨烈的血战。
  
  何成局睁开眼,在柳如烟耳边低声道:“谢谢你今天的曲子。”
  
  柳如烟没有回答。她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,让那头长发垂落在他的手臂上,像一匹月白的丝绸。
  
  琴案上,新换的第七弦在灯下泛着冷光,等待着下一次被拨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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