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章程 (第1/2页)
罢工胜利后的第三天晚上,岩洞里来了将近一百二十个人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。不是沈安澜召集的,是他们自己来的。罢工胜利的消息像风一样从矿场吹到码头,从码头吹到贫民窟,从贫民窟吹到菜市场,从菜市场吹到竹海。吹到哪里,哪里就有人站起来。站起来了,就想走。走,就要有方向。方向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找的。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找,所以来了。来听沈安澜说,来听她告诉他们——下一步怎么走。
沈安澜站在石台旁边,那盏用破铁罐做的油灯放在她身边,火苗不大,但很稳。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。她的手里拿着一块竹片,竹片上用木炭写满了字。不是《赤星报》,不是歌,不是信,是一份章程。赤星同盟的章程。她想了很久,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了无数遍。从罢工胜利的那天晚上就开始想,想到今天,想到了,写下来了。
“赤星同盟不是一个人说了算。”沈安澜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“赤星同盟是所有人说了算。大事,大家一起商量。小事,各区自己决定。商量不了的,投票。一个人一票,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是干什么的,不管你是矿工、码头工人、农民、小贩,还是拾荒者。一票就是一票,不多不少。”
老赵蹲在人群中,膝盖还在疼,腿还在抖,但他的腰是直的。罢工胜利了,不是领主打不动了,是他们撑住了。撑住了,就赢了。赢了,就不一样了。以前是跪着活,现在是站着活。站着的人,要自己给自己做主。不是听领主的,不是听监工的,不是听任何人的。听自己的。自己的事,自己说了算。
“章程第一条:赤星同盟是被压迫者的组织。不是领主的,不是贵族的,不是任何骑在人民头上的人的。是矿工的,是农民的,是码头工人的,是贫民窟的,是菜市场的。是所有吃不饱、穿不暖、被人踩在脚下的人的。谁是被压迫者,谁就是赤星同盟的人。不是被压迫者,不是。领主不是,贵族不是,监工不是,税吏不是。他们要是想加入,先把吃进去的吐出来,把抢走的还回来,把打人的手剁了。剁了,再谈。”
阿朗蹲在干草堆上,把那支修好了的老式步枪横在膝盖上。枪管在油灯的光照下泛着暗灰色的光,像一条盘着的蛇。他用手指轻轻摸着枪管,感受着铁质的冰凉。枪不是他的,是赤星武装的。赤星武装不是他一个人的,是所有人的。枪要用在最需要的时候,不是用来吓人的,不是用来摆威风的,是用来保护那些保护不了自己的人。
“章程第二条:赤星同盟的行动方式是和平斗争和武装斗争相结合。能用嘴解决的,不用拳头。能用拳头解决的,不用枪。能用枪解决的,不用命。命只有一条,不能随便扔。但要扔的时候,不能犹豫。犹豫了,命就白扔了。”
石根生摸着脸上那道疤。疤从眼角斜拉到嘴角,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。他在码头上见过太多犹豫的人——被人打了,犹豫要不要还手;被人骂了,犹豫要不要还嘴;被人欺负了,犹豫要不要反抗。犹豫着犹豫着,一辈子就过去了。他不犹豫了。不是因为不怕,是知道怕也没用。有用的是做,是干,是冲上去。冲上去了,就不怕了。
“章程第三条:赤星同盟的组织原则是民主集中制。大事,大家一起商量。商量定了,所有人都要执行。不执行,就是破坏。破坏了,组织就散了。散了,就再也聚不起来了。谁破坏,谁负责。轻的,批评。重的,处分。再重的,开除。开除还是轻的,要是出卖组织,就不只是开除了。”
小梅蹲在沈安澜脚边,仰着头看她。她在想,如果有一天,她被抓住了,被打,被逼供,她会不会出卖人?以前想过,怕。怕自己扛不住,怕自己会说出不该说的,怕自己会害了别人。现在不想了。不是不怕了,是知道怕也没用。有用的是记住——记住那些名字,记住那些脸,记住那些在罢工中撑住的人。记住了,就不会出卖。出卖了,就是出卖那些撑住的人。她不能出卖他们。不是不能,是不配。
“章程第四条:赤星同盟的最终目标是推翻领主制度,建立劳动者当家作主的新苍梧。不是换一个领主,不是换一个皇帝,是让所有人都不再需要领主。不是穷人翻身做主人,是所有人都不再做奴隶。奴隶不是天生的,是人变成的。人可以变成奴隶,也可以不再做奴隶。赤星同盟就是让所有人都不再做奴隶的组织。”
岩洞里很安静。安静到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声音,滋滋滋,像有人在暗处咬牙切齿。
老赵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手。粗大,关节突出,指甲盖只剩半个,有些手指已经不会弯曲了。这双手在矿场里背了四十年的矿石,被监工的鞭子抽了四十年的血痕。这双手今天握着竹片,竹片上写着赤星同盟的章程。章程不是纸,是路。路在脚下,走着走着,就到了。他不知道终点在哪里,但他知道,他已经在路上了。在路上,就不怕远。远不可怕,站在原地才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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