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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2章 教学

  第942章 教学 (第2/2页)
  
  徐拯如拨云见日,呆立半晌,忽而放声大笑:“夫子!学生彻底明白了!”
  
  他挥毫泼墨,文思奔涌,笔下如有神助:
  
  “惕厉固所不存而斋戒亦所不事;矜持固所不作而兢业亦所不知。”
  
  落笔稍顿,徐拯抬首望向陈凡。
  
  陈凡却无暇看他,目光投向堂外天际。夕阳斜垂,漫天铺展绮丽晚霞,数只归鸟掠过檐角,翩然远去。
  
  “徐拯,你看那些飞鸟归巢,心中作何感想?”
  
  徐拯顺其目光望去,缓缓开口:“日暮途远,飞鸟自当归栖,是天性使然。”
  
  “天性二字说得中肯,再往深处想一层。” 陈凡轻轻摇头,“上等修养之人,便如这飞鸟,从不会刻意记挂归巢。一路翱翔,自然而然落于巢中。不是有心要强求安定,乃是本心顺势而至。”
  
  徐拯低声反复默念:“自然至…… 自然至……”
  
  片刻后再度提笔,字迹愈发飘逸洒脱:
  
  “天命人心,浑为一机,而无思无为者,忘于己;若启若翼者,忘于天;修身立命之原,诚有鬼神不得而析其机者矣。”
  
  “神来之笔!”父显智豁然起身,难掩激动,“无思无为,忘却自身持守;若启若翼,忘却奉天行道。此乃天人合一的至臻境界,其中精微,纵是鬼神亦难以窥测,这才是‘笃恭’二字真正内核!”
  
  沈士居面色惨白,双唇不住轻颤。他身为和靖书院经长,深知这层境界何等难得 —— 这早已超脱八股行文的技巧,是理学修身的心法,是程朱陆王穷尽毕生求索的孔颜乐道之境。
  
  惠应麟双腿发软,险些站立不稳。此刻他方才恍然,自己与徐拯之间,不,至少是在跟陈凡之间,差距从不在辞藻、不在章法,而在胸中格局与心性境界。
  
  其父惠士奇耗费十年教他八股技法,却从未提点过半分何为 “忘于己”、何为 “忘于天”。
  
  陈凡神色依旧平和,弯腰自地面拾起一片枯落秋叶,指尖轻轻摩挲。
  
  “徐拯,这片秋叶,四时之中样貌各不相同,你细细说来。”
  
  “春日青翠碧绿,秋日枯黄凋零,寒冬落于泥土,不复光彩。”
  
  陈凡微微颔首,顺势升华:“你所见的四时色相皆是表象。叶子本质从未更改,青翠是它,枯黄是它,零落亦是它。更迭的从来不是叶片,只是四时流转。君子之恭,亦是这般,不刻意改换姿态,只顺其本心自然顺应万变世事。”
  
  徐拯心中轰然震动,握笔的手微微发颤,挥毫写下:
  
  “天德王道,融为一源,而冲漠无朕者,不为无日;出之几者,不为有敬;天勤民之本,盖有造化不得而泄其秘者矣。”
  
  “绝佳!” 陈轩激动得短须簌簌抖动,“天德王道融为一体,虚空寂然并非无光;细微心念流露,亦非刻意彰显恭敬。这便是顺势而为、浑然天成,是无味而至味的修身大道!”
  
  徐拯行文酣畅,笔下再无半分阻滞:
  
  “由是神之所存,化必达焉,而天下咸囿于不言之信。德之所及,举必究焉,而天下默成其不戒之孚。”
  
  写到此处,他搁笔抬眸,望向陈凡,眼底带着几分征询。
  
  陈凡转身缓步走向堂门,背对着满堂众人,声音悠悠飘来:“你方才行文,写尽君子修身化民之功,那你说说,‘天下平’的根本何在?”
  
  徐拯略一思索:“因君子笃恭修身,德行广布,万民受教化而安定。”
  
  陈凡温声拓宽境界:“此言合乎常理,却尚未抵达圣人无为境界。天下太平的至高模样,是百姓全然忘却君子在施予教化。一如游鱼不觉身浸流水,飞鸟不觉身沐长风。不是君子刻意令万民安定,而是世人本心自归于平和。”
  
  徐拯心中豁然通透,低头续书:
  
  “陶熔于礼乐之中,而其相揖让也非为名分,相歌咏也非为性情,熙熙然各通于圣人之性而莫之知也。渐靡于刑政之外,而其为善良也非出于感悟,无颇僻也不待于激昂,陶陶然相遇于圣人之天而莫之识也。”
  
  “千古绝唱!” 有个社友声音都在颤抖,“世人行礼作揖,并非拘泥名分;吟歌抒怀,并非刻意抒情,只是自然而然契合圣人本性。百姓行善,不需旁人提点劝化;行事端正,不需激昂勉励,本心自在贴合圣人天道!此便是无为而治的至高境地!”
  
  满堂宾客此刻屏息凝神,再无一人敢出声惊扰。所有人目光齐聚徐拯,望着这个两年前尚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孱弱少年,在陈凡几句点拨之下,一字一句,铺展出一篇连当世宿儒都难以企及的文章。
  
  徐拯笔势渐缓,行文将至收尾。他抬首望向陈凡,只见夫子仍立在堂门处,夕阳将他身影拉得颀长单薄。
  
  “夫子,末段该如何收束全篇?”
  
  陈凡未曾转身,淡声问道:“你方才言秋叶顺应四时,那秋叶零落之后,它这一生的使命便如何了?”
  
  徐拯顺口答道:“叶落归根,滋养土地,循环往复。”
  
  陈凡缓缓回身,目光温润如春水,逐层升华其意:“叶落护花是世人常情之见,而圣人修身,只求尽己分内。秋叶飘落,便是自身圆满落幕,不必寄托轮回功德。君子修身,只求完善自身,分内之事做完,便是穷尽本心;本心穷尽,天下自归于平和。”
  
  徐拯眼底泛起水光,却含着笑意颔首,提笔落下收尾数句:
  
  “君无可称之迹,民无可归之功,朝无颂圣之臣,野无歌德之俗,此之谓中和,此之谓位育。至此则无几之可知,而天下平矣。君子为己之能事毕矣。笃恭之效,一至于此,而天下不见其敬也。”
  
  最后一笔落定,徐拯掷笔案上,长长舒出一口郁气。
  
  满堂死寂片刻,雷鸣般的掌声骤然炸开。
  
  “好文!”
  
  “绝妙至极!”
  
  “此乃圣贤微言,堪称八股千古绝唱!”
  
  洪升老泪纵横,连声慨叹:“君无可称之迹,民无可归之功…… 这是无为修身的极致!朝堂无歌功颂德之臣,乡野无赞美德行之俗…… 这是不留痕迹的圆满!陈状元所授,哪里是什么八股技法,这是代代相传的圣贤大道啊!”
  
  父显智行至陈凡身前,深深躬身一揖:“陈大人,吾今日方才明白何为传道育人。您此番点拨,实在是传道解惑,与吾益处多矣,来日若显智能得中金榜,那都是陈大人的恩德!”
  
  陈凡淡淡一笑,伸手扶起父显智:“父兄弟太过抬举。我不过是引这少年寻到题中藏道的水脉罢了。”
  
  他转头看向徐拯,眼底满是欣慰:“徐拯,这篇文章,终究是你一己之功。我不过随口设问、闲谈几句,水脉是你自寻,文思是你自掘。你每一次作答,都已摸到几分要义,我只是陪你再往圣贤义理深处走了一程。”
  
  徐拯躬身长拜,声音微微哽咽:“夫子,学生此刻方才彻悟。作文章从来不是雕琢文字,而是修持本心。寻到水脉,便是寻回本心;掘井得泉,便是修身有成。”
  
  陈凡微微颔首,随即转眸望向惠应麟。
  
  惠应麟面如死灰,双腿一软,直直瘫坐于椅上。
  
  陈凡并无半分嘲讽,语气平和公允:“惠公子,令祖、令尊执掌和靖书院三代,文坛盛名远播,我素来心存敬重。只是敬重归敬重,学问归学问。你今日所作之文,技法纯熟、辞藻华美,算得上一篇合格上乘八股。可上乘八股,未必是传世好文。真正的好文,需紧贴圣人经义,扎根义理本源,寻准题中水脉。”
  
  他稍作停顿,语调温和却立场分明:“令尊十年教你八股,传授的是行文之术。可术之上,尚有圣贤大道。技法可以勤学习得,大道却需自身参悟。你若真心想精进学问,便要放下凌空推演义理的浮躁,沉下心来,归于‘不显其敬’的平实,归于‘渊默藏心’的深沉,归于‘无思无为’的自然本心。”
  
  惠应麟垂首不语,肩头不住轻轻颤动。
  
  沈士居起身恭敬朝陈凡一揖道:“陈大人,今日是我等孟浪了,有缘再听教诲。”
  
  说罢,他拉着惠应麟道:“先走。”
  
  沈士居的沈家跟陈凡有大仇,但能在当下,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地说出这番话来,这番风度,确实让人折服。
  
  陈凡微笑点头,拱了拱手。
  
  可就在沈士居拉惠应麟的胳膊时,谁知惠应麟一把挣脱开来:“陈凡,你别什么“不显其敬”了,真是虚伪,我问你,你还要不要你大哥的命了!”
  
  “图穷匕见了吗?”陈凡微微一笑。
  
  “二小!”这时,门外走进一人来,看着陈凡惭愧道:“我这给你添乱了。”
  
  众人一看,这不是陈凡的大哥陈休又是谁?
  
  惠应麟看到陈休时,整个人惊讶地说不出话来,只用手指指着他:“你,你,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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