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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8章 孩子们,快点长大吧

  第428章 孩子们,快点长大吧 (第1/2页)
  
  谭行的下巴像是被什么摁住了,猛地往下一收。原本那张脸上挂着的“老子天下第一”的嚣张劲儿,一个过渡都没有,直接绷成了最标准的立正姿势。
  
  嘴唇动了动,声音卡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才挤出来:
  
  “老……老首长!”
  
  老人仰着脸,浑浊的老眼像北疆冬天结了冰的湖面,没什么情绪,就那么静静地、慢慢地,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  
  然后收回目光,背着手,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。
  
  “哼。”
  
  就一个字。
  
  谭行却觉得那一哼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灌下去,顺着脊梁骨淌到脚后跟,整个人凉透了。
  
  比挨了一枪还他妈难受。
  
  林东在旁边看得后脊梁都麻了,咽了口唾沫,堆起笑脸凑上去:
  
  “韩、韩老!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!”
  
  韩平没搭理他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  
  林东也不觉得丢人......在这位面前,整个北原道没人敢觉得自己有面子。
  
  韩平这个名字,在北原道就是军方的活图腾。
  
  北原道三十六城,兵部大总管清一色不是他带出来的兵,就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。
  
  哪怕是那位因无相邪神来袭、血洒北疆的于信大总管,活着的时候见了他,也得规规矩矩并拢脚跟,扯着嗓子喊一声“首长”。
  
  整个北原道的军靴踩在地上,有一半的脚印是他的。
  
  别说是谭行这种后辈小崽子,就是朱麟、韦正......这两个从北原道杀穿尸山血海、如今跺一跺脚联邦中枢都得晃三晃的中兴一代领头羊,见了这位老者,照样得把腰弯下去,规规矩矩低头喊声“首长”。
  
  所以韩平这一声“哼”,别说谭行扛不住。
  
  换联邦任何一位将星来,当场也得裂开。
  
  气氛瞬间沉入冰窖。
  
 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,此刻全把嘴闭成了蚌壳。
  
  刚才那些叫嚣,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  
 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呼吸声,此起彼伏,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惊着谁。
  
  韩平没再说话。
  
  他只是站在那儿,背着手,一瞬不瞬地盯着谭行。
  
  那目光里没有杀气,没有威压。
  
  可谭行却觉得自己的骨头正在一寸一寸地碎。
  
  因为他看懂了......那目光里,是失望。
  
  韩平出生于北疆。
  
  但他老了。
  
  皱纹刻在脸上像北疆的地图,骨节粗大的手微微发颤。
  
  北疆被拆分的时候,他拦不住......那是大势,他认。
  
  他没闹,站在联邦议会门口抽了一宿烟,烟灰落了满地。
  
  但他把所有的血、所有的牙、所有的泪,全咽进了肚子里。
  
  他一直在等。
  
  等一个人。
  
  等一个能让他有理由、有面子、有底气,去推动重建北疆的人。
  
  谭行就是那个人。
  
  这个少年,就是北疆,不!是联邦下一代最亮的星。
  
  天赋、军功、血性,哪样都不缺。
  
  所以当朱麟以天王名义提交重建北疆议案的时候,韩平二话不说,动了他所有人脉、所有情分、所有老脸……
  
  推了整整九个月。
  
  九个月,他跑遍五道首城。
  
  敲过多少门,他已经记不清了。
  
  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冷茶,听了不知道多少句:
  
  “韩老,这事难啊”
  
  “韩老,您歇歇吧”
  
  “韩老,咱们再研究研究”。
  
  他都忍了。
  
  每一次弯腰,每一次赔笑,每一次把老脸搁在别人桌上让人踩......他都忍了。
  
  因为他心里烧着一团火。
  
  那团火在议案通过的那天傍晚,烧到了最旺。
  
  他一个人坐在老宅院子里,对着北疆的方向,灌了半瓶烈酒,笑了。
  
  笑出了眼泪,笑到呛得直咳嗽,扶着墙喘了半天。
  
  他当时就想:这辈子,值了。现在死了也值。
  
  他欣慰......欣慰北疆出了朱麟,出了谭行。
  
  中兴一代和黄金一代的领头羊,全是北疆的种。
  
  而且这黄金一代里头,有一半都是从北疆冰原上爬出来的孩子。
  
  多好啊。
  
  多他妈好啊。
  
 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,觉得浑身都是劲儿,腿不疼了,手不抖了,心都是暖的。
  
  可现在,他看着眼前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少年,正站在他面前,像只斗败了的公鸡。
  
  可骨子里那股“老子天下第一”的嚣张跋扈味儿还没散干净。
  
  韩平胸口那团火,“嗖”地一下又窜了上来。滚烫,灼人,烧得他胸口发紧。
  
  他开口了。
  
  声音不重,却像北疆冬天的风,贴着骨头缝往里钻:
  
  “谭行。”
  
  谭行浑身一激灵,脚跟“啪”地磕拢:
  
  “到!”
  
  下一刻......
  
  “啪!”
  
  谭行只觉得左脸一麻,耳朵里“嗡”地炸开一片蜂鸣。
  
  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步,嘴角瞬间绽开一道血线,顺着下巴滴落在军装前襟上,洇出暗红色的圆点。
  
  他没抬手去擦,保持着被打偏的姿势僵在那儿,左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。
  
  韩平那一巴掌扇出去,整个廊道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。
  
  全场死寂。
  
  有人下意识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,就被韩平那一眼扫回去......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。
  
  咽唾沫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  
  老者缓缓收回手掌,重新背到身后。
  
  他就那么站着。
  
  脊背微佝,须发尽白,身形瘦削,宽大的军装挂在他身上直晃荡。
  
  可偏偏是这副随时能被一阵风吹倒的单薄身子,往那儿一杵,谁都不敢动。
  
  满厅的将星、天骄、少年英杰,在他面前,不约而同地把胸口那口气压到最轻最浅。
  
  韩平又看了谭行一眼。
  
  目光从他脸上的肿痕滑过。
  
  “谭行。”
  
  谭行浑身一紧:
  
  “到!”
  
  “你是军人啊。”
  
  六个字,很轻,很平。
  
  可谭行只觉得心脏被人攥住了,使劲拧了一把。
  
  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  
  韩平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。
  
  从北疆出来的那一伙,到联邦四道那些方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“黄金一代”,一个都没落下。
  
  “你们也是军人啊。”
  
 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,他声音里多了一点点东西。
  
  像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颤了一下。顿了顿,浑浊的老眼忽然锐利起来:
  
  “但你们现在......还像军人吗?”
  
  没人敢接话。
  
  “带头闹事,目无法度。在军法部门口就要动手。你们甚至敢闯天王殿......你们知道那是哪儿吗?
  
  那是联邦的中枢!那是为了联邦苦苦支撑百年的天王所在之地!”
  
  韩平的声音依旧没拔高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,一下一下往人骨头缝里敲。
  
  “是,你们厉害。”
  
  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  
  嘴角扯起来,皱纹挤成一团,那笑里却没半点温度:
  
  “黄金一代,少年天骄,军功卓著。你们是同辈人够都够不着的目标,是我们这群老东西天天挂在嘴边的希望,是下一辈后生仰着脖子看的神仙。”
  
  说到这儿,语气忽然缓了缓:
  
  “天王们夸过你们,我夸过你们,朱麟夸过你们。整个北原道的老家伙,哪个喝酒的时候没拍着桌子喊过‘咱们后继有人’?”
  
  然后话锋一转,那笑收了,脸上的怒色越盛:
  
  “但......这不代表你们可以为所欲为!不代表你们可以仗着军功、仗着背景、仗着身上那几道疤,就把规矩踩在脚底下!
  
  你们身上挂着的勋章,是拿命换的,是荣耀,但不是免死金牌!”
  
 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  
  “你们是联邦的刀,不是兵痞!你们肩膀上扛着的,是多少人的命?你们倒好,拎着刀在自家门口耍横......”
  
  忽然停住了。
  
  韩平垂下眼,看着地面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:
  
  “我们这辈人,死了就死了。坟头草长三茬也没人怨。可你们......”
  
  他抬起头来,眼眶有些泛红,指了指谭行,又指了指后面所有人:
  
  “你们得扛啊。”
  
  五个字,落地有声。
  
  “勇于牺牲,血火争锋,保家卫国......这不是长大。
  
  这是你们穿上这身军装那天起,就要承担的责任。
  
  穿一天,担一天,穿一辈子,担一辈子。
  
  长大是什么?长大是把你们身上那股‘老子天下第一’的劲儿收起来,是把‘我想怎么样’换成‘我应该怎么样’,是让你在动手之前,先问问自己......我这么做,对得起那些死了的、活着的、看着你的人没有?”
  
  最后一个字落完,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。
  
  站在那里喘了足足五息,才把气息平下来。
  
  最后看了谭行一眼。
  
  这次的目光里,少了几分怒,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  
  像爷爷看孙子闯了大祸之后,又气又疼又舍不得再打的那种眼神。
  
  他没再说话。
  
  转过身,背着手,一步步往门外走。
  
  脚步慢。
  
  深一脚浅一脚的。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“嗒、嗒”声。
  
  韩平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  
  军靴在门槛前顿了一下,背对着满厅的人,身子微微前倾。
  
 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走了。
  
  可他没有。
  
 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,没有回头,声音忽然扬了半分:
  
  “谭行。”
  
  谭行浑身一凛,脚跟下意识又想磕,被韩平下一句话钉在了原地。
  
  “这些小崽子都听你的......你很优秀。”
  
  “优秀”两个字,咬得很重。
  
  谭行听出来了,那里面带着一种又骄傲又痛心的复杂味道,像是一个老铁匠看着自己亲手打的刀,被人拿去剁了不该剁的东西。
  
  “为了你那个兄弟苏轮,你什么都能豁出去。触及军法,豁出去。大闹军法部,豁出去。强闯天王殿......你也豁得出去。”
  
  声调又扬了半分:
  
  “你是个爷们,你们都是爷们,这一点,我不否认,谁都不能否认。”
  
  “可......”
  
  “你们还是个军人。”
  
  七个字,像七颗钉子,一颗一颗钉进众人的心口。
  
  “谭行,你自个儿好好想想。
  
  你一定要对得起你自个儿。
  
  你已经不是北疆荒野上那个喋血厮杀的小孩子了。
  
  你是黄金一代的领头人,你是联邦中校,你身上的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你一刀一刀砍出来的......”
  
  “所以......你要对得起你自个儿,也要对得起你肩上的衔,对得起你扛起来的那些命!”
  
  话说到这儿,肩膀忽然塌下去一小截。
  
  然后侧过脸来......露出半只浑浊的眼睛、半边爬满皱纹的侧脸,和那一缕被白发。
  
  那半张脸上,没有怒,没有威,只有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。
  
  张了张嘴,声音依旧沉稳,却带上了暮气:
  
  “我们这些老东西……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  
  满厅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  
  “此次大战,虽然是赢了......可老天王们,个个带伤。好几个是燃烧了本源在撑,寿元大减……”
  
  转回头去,重新把后脑勺对着众人。
  
  “异族呢?异族只是退了兵。
  
  退了而已。
  
  他们吃肉舔伤口,磨牙擦爪子,用不了几年又卷土重来。
  
  可我们呢?我们的刀钝了,我们的胳膊软了,我们的眼睛花了......”
  
  枯瘦的手抬起来,在空气里用力挥了一下,像是在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:
  
  “到时候......谁来扛?”
  
  三个字,问得整个大厅都震了一下。
  
  “谁来扛!”
  
  又重复了一遍,这回声音忽然拔高了,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  
  过了很久,韩平张了张嘴:
  
  “孩子们……”
  
 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,声音忽然软了,软得不像那个扇了谭行一巴掌的韩平,倒像个坐在炕头上看着孙子狼吞虎咽的普通老头。
  
  “你们……快点长大吧。”
  
  “去吧,都去吧!都在天王殿门口等着,苏轮就快出来了!天王殿,会给你们一个交代!”
  
  没再停留。
  
  抬起腿,迈过门槛,军靴踏在台阶上,“嗒......嗒......”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  
  陈美娇见状,瞥了一眼还低着头的谭行,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,没说话,抬脚就追了出去。
  
  她步子快,军靴磕在地面上,短促而利落,几步便跨过了门槛。
  
  到了门外,看见韩平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十来步远,那瘦削的身形在长廊尽头被灯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,晃晃悠悠的,像随时会被风折断。
  
  她没喊。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,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  
  大厅里,李玉站在那儿,双手叉着腰,胸口起伏了两下,像是在把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压。
  
  她看着面前那一群方才还嚣张得恨不得把天花板掀了的少年,此刻一个个耷拉着脑袋,像一排被霜打过的庄稼。
  
  他把目光从谭行脸上扫过去,又扫过后面那些低着的后脑勺,忽然觉得心头一涩。
  
  "刚才那股嚣张气焰呢?"
  
  她开口了,声音比预想的高,带着火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能听见回声。
  
  "是不是你们身上的军功荣耀,让你们觉得自己真能上天了?让一位荣誉司令亲自过来挡你们......你们真是了不得!"
  
  她说完这句,嘴唇绷了绷,像是还想再骂两句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  
  她看着谭行脸上那片肿起来的巴掌印,看着血痕已经干了,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  
  他记得谭行的档案,她知道这孩子一路走来是多么的不容易。
  
  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揉了一下。
  
  李玉别开目光,声音沉下去,压着那股子劲儿:
  
  "全部都滚!别站在我军法部讨晦气。"
  
  她偏了偏头,下巴朝门外一扬:
  
  "车就在门外,不是想去天王殿吗?都老老实实去天王殿门口等着。韩老司令能这样说,那是对你们好......苏轮也会出来。"
  
  说到这里,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:
  
  "……都给我安安心心去等着。"
  
  说完,她没再看任何人。
  
  转身,迈步,军靴踏在方才韩平踩过的大理石地面上,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。
  
  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  
  侧过脸,用余光扫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石玉杰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  
  然后她跨过门槛,走了出去。
  
  背影在门框里一晃,被廊灯吞没了。
  
 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  
 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,像是终于能喘气了。
  
  那些少年互相看了看,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惭愧和茫然,都纷纷担忧的看向谭行。
  
  谭行还站在那儿。
  
  左脸肿着,半晌,他抬起手,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,然后把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吐出来,像是要吐掉什么沉东西。
  
  "都看老子干嘛!这次我们伤了老人家的心了,大不了多砍几个异族,让那些老前辈开心!"
  
  谭行这一嗓子喊出来,带着鼻腔里没擦干净的血腥气,声音倒是不小。
  
  众人愣了一下,随即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一截。
  
  林东最先绷不住,嘴角一扯,拿胳膊肘捅了捅谭行的肋条骨:
  
  "怎么样,这一巴掌,爽不爽?"
  
  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。
  
  谭行偏过头,左半边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,嘴角那一道血痂在灯光下泛着暗色。
  
  他拿舌头顶了顶腮帮子,嘶了一声,然后咧开嘴骂回去:
  
  "爽!怎么不爽!"
  
  他瞪着眼睛扫了一圈那些正憋着笑的家伙,声音拔高了几分:
  
  "那可是韩老司令!你们想被扇巴掌,还没这个资格!"
  
  众人终于笑出声来......有人笑得肩膀直抖,有人捂着肚子弯腰,有人一边笑一边骂着谭行。
  
  笑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撞来撞去,把方才那满屋子凝成冰坨子的气氛,撞出了一道道裂纹。
  
  可裂纹底下,有什么东西还在。
  
  谭行能感觉到,他自己也能感觉到......那些笑里面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  
  以前的笑是痛快,是老子们天不怕地不怕的爽利;
  
  今天的笑里,多了点别的东西。像是一锅热汤里被人悄悄撒了一把盐,看不见,但尝得出来。
  
  他低下头,捏了捏鼻梁,把那口气彻底吐干净了。
  
  "走吧!去等大刀!"
  
  说完,抬脚就朝门口走去。
  
  步子还是那个步子,腰板还是那个腰板,可林东看着他的背影,总觉得谭行的脚踩在地上,比方才重了几分。
  
  众人笑骂着跟上去。
  
  "大刀出来得请客!他惹的事儿让咱们挨这顿训!"
  
  "就是,让他请最贵的!"
  
  "不够,得把韩老司令那一巴掌也折算成酒钱!"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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